『游民』

标签： 转载自  南方周末  驴行笔记 

作者: 特约撰稿 王小山 发自山东 曲阜
2008-07-23 11:33:37


　　1988年，我还在读书，暑假揣了一个月的生活费（120元）跑到山东，好几个城市玩了一个多礼拜，济南、泰安、兖州、烟台一通乱转，还有泰山、灵岩、蓬莱、长山岛……但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除了蓬莱那里五毛钱一大盘子的海虹外，当然就是孔府的蚊子了。
　　很不幸，这次再到曲阜，孔府后花园"五柏抱槐"那里，站了不到10分钟，腿上又被黑蚊子叮了 12个大包。蚊子厉害了很多嘛，当年，它们在我腿上留下的痕迹，不到这次的一半。不过，20年过去了，"五柏抱槐"倒没什么变化，对孔府孔庙孔林来 说，20年实在太短了。孔庙从汉武帝时三间草房的规模发展到明代的300多亩，至少用了50个20年，而300多亩，现在的孔庙也就是这个规模。
　　曲阜的一面墙上，写着三句标语，来自不同时代，意思却差不多，一句是"德不孤，必有邻"，出 自《论语》；一句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水浒》英译本的书名，也出自《论语》，是子夏在回应司马牛之叹；一句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这 是北京2008奥运会的口号。孔子、他的弟子们和奥运，就这么出现在了一起，历史感很强。
　　在有历史的地方，我们都是匆匆过客，能瞻仰到遗迹是我们的福气，糟蹋历史，是我们的罪过。曲阜人自然比我明白，所以把那些碑啊龙啊，都用铁栅栏圈上，使游客只可远观而不能亵玩。这些文物，在文革期间被毁坏太多。如果说，文革时期对文物的破坏暴殄天物，令人发指的话，那么我想现在的保护可以从三方面来理解，一是对过去无知作孽的补偿，二是表达对祖先的尊重，三是，后人还要靠祖宗吃饭呢，当然要保护。
　　在孔庙里卖矿泉水和土特产的小杜说，曲阜的经济基本就是依靠旅游业了，托祖宗的福，日子总算 过得去。这方面，做得最好的，当然要算曲阜最著名的品牌，曾经做过CCTV广告标王的孔府家酒，不过现在孔府家酒似乎也没有当年那么火爆了。经济略有回 落，曲阜人的日子就有些难过，在学校里工作的S说，他们发工资的日子都要比相邻的市县晚几天。发展的道路永远是曲折的，但好在大家一直都被认为，前途是光明的。
　　曲阜市区很漂亮，大成路干净整洁，路边的楼堂馆舍都颇有古意。龙生九子，站房檐上望风的，衔 着门环待客的，驼着石碑昂首的，在饭店里划拳行令的，在柜台里蹲着昭示吉祥的……在曲阜到处都是。走出去几公里，风光略有差异，不再像城里那么方便。我试 图向曲阜辖区的南辛方向去，但不幸头天下了雨，铁路桥下十字交叉的公路中间积满了水，无法排放。桥上，有保安在看着，随时提醒小车慎重。拉我过去的司机算 计了半天，看着大车一辆一辆地过，就是自己不敢冲一冲，只得作罢。文化城，对这些小事不大注意，可以理解。
　　曲阜的上级市近年发下宏愿，要把弘扬文化的事业做大做强，其中最大一桩就是在九龙山附近建 设"中华文化标志城"了。这个事情，开始有一些争议，但当地领导说"允许有争议，但肯定要建"，显然，他们对建设"标志城"有着充分的信心，大家也就不太 争论了。九龙山，就卧在曲阜和邹县之间，"山形起伏，其数凡九"，从曲阜出发，沿104国道走10公里左右，穿过小雪镇，看到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的丘陵，就 是了。这里东出孔子，西出孟子，当然是建设文化标志的理想之地。
　　九龙山边的几个村子里的人告诉我，曲阜这边有三个村子，邹县那边七个村子里，不准再盖新房 子，户口也已经冻结，就等明年三月"标志城"征地动工。九龙山下，已经到处都是"情系标志城"字样的标语。"标志城规划建设办公室"3月18日在官方网站 上说"目前我们所做的工作仅仅是征集创意规划方案"，现在是7月，看来四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创意规划方案"已经确定，开始着手征地了，效率相当高。九龙 山风景区，汉代摩崖墓群的工作人员说，"标志城"计划第一期建设4平方公里，第二期54平方公里，第三期300平方公里，不过该工作人员不属于"标志城规 划建设办公室"，他说的话我也不大信，万一他记错了呢？
　　"标志城"的发起者是一个叫"华夏文化纽带工程"的机构，都是一些实干家。2003年我在北 京第一次采访他们的工作人员，他们就自豪地告诉我，要在孟子故里建设一尊占地55亩的孟子像，不过后来没听到下文。再次听到这个机构，是在新闻里，看到他 们在北京密云县云蒙山南麓的云龙涧风景区搞了一个中国最大的摩崖石刻，把北京2008奥运会的会徽刻到了山上，不仅暗中佩服，非有非凡能力之人，是做不到 这一点的，就从这种实干精神来看，我相信他们，一定会让"标志城"梦想成真。
　　可以想像，无论怎么规划，300平方公里都是一座大城了，曲阜市和未来的"标志城"比起来一 定相形见绌。大城需要人去填满，按照现在最受青睐的方案，"标志城"要建成"文化副都"，就是仅仅不如"首都"第二有文化的地方，孔子的传人也大都是文化 人，他们中的许多人现在只能窝在孔府孔庙里做一些画扇面、姓名题诗的小生意，要是文化标志城梦想成真的话，大家自然都有事情可做。可以说，"标志城"的建 设惠及曲阜邹城两地，孔子孟子故乡的人们有福了。
　　孔庙杏坛边上有一棵"先师手植桧"，据称是从孔子亲手所栽树上长新芽而生，须仰望方可见顶， 如果真如传言，那么，它经过了战国的金戈铁马，经过了汉唐的所谓盛世，也经过了蒙元的噩梦，经历了桃花扇的风雅，也经历八旗的铁蹄；看见过孔子授徒，也听 见过莘莘学子的琅琅书声，见证了无数沧桑，无数风流，当然也会见证我们所经历的这些历史。20年前，曲阜还是一个破落的小县城，现在已经是规划整齐的现代 城市；20年前，三孔刚刚开放，孤伶伶地等待着游人，现在，新修的高大城墙和明代留下的残垣断壁结合成了一体将他们围绕其中；20年前，5块钱的门票就能 让人乐不思蜀，现在，10倍20倍的价格依然招徕着无数游客；20年前，从曲阜到兖州再到烟台的火车要跑17个小时，现在，我从烟台到曲阜，走公路也才用 了7个小时；20年前，7块钱一张床位的小客栈只有风扇可吹，现在，高级宾馆里哪个房间会没有空调……没变的，除了"五柏抱槐"外，就是三轮车的价钱 了，20年钱，车夫带我游三孔，要了10块钱，现在，他们的要价还是10块。20年时间确实太短，但变化已然让人瞠目，200年后，2000年后呢？如果老树有幸，能活到"标志城"竣工那天，会不会流几滴眼泪，告诉将它亲手栽下的那颗灵魂？